丽华的共享空间

词人叶嘉莹一次遇到赵朴初，谈到《莲花经》，不无遗憾地说：“我只记得‘花开莲现，花落莲成’”两句偈语。赵朴初说：“即这两句偈语，已是得了佛法入门真谛了。”这不只是佛法的真谛，也是人生的真谛。

人生如花，理想如莲，追求的往往漫长艰难，修成正果也一样，过程意味着悟道。人生的不确定因素太多，世事无常。无常，这也是鲁迅先生经常提到的，他喜欢的是民间戏曲中的无常之鬼。小时候我也曾听父亲讲起过看社戏中出现的无常鬼，一个是白无常，一个是黑无常，父亲说他们只是逢阎罗之命来人间勾魂，在戏台上的步子是一跳一跳的。父亲的话至今记忆犹深，而对无常鬼也确信其有。（我父亲也是绍兴人）听来有些荒诞，充满黑色幽默。传统的经典话语：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旦夕祸福，说的也是无常。无常，意味着人很脆弱，就像法国著名数学家、物理学家、哲学家和散文家帕斯卡所说：“人不过是一根芦苇，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。但他是一根能思维的芦苇。”人若芦苇，花开花落，纯属天意。鲁迅的心态很平静，“花开花落两由之”。

法国的莫奈和中国的林风眠都是描绘睡莲的大师。淡雅沉静的睡莲在宽大绿叶的衬托下显得华姿雍容，超凡脱俗。在表达人类心境的创作上，他们精神的宗旨是一致的，追求一种永恒的心灵的安宁。佛经中说，人间的莲花不出数十瓣，天上的莲花不出数百瓣，净土的莲花千瓣以上。莲花表示由烦恼痛苦而至清净，进而到达理想的境界，这就是人生的历程。她生长于污泥，穿越于黑暗，绽开于水面，出污泥而不染。人生犹如莲花的生命周期，从诞生、成长到凋谢，有一个辉煌的完成。

人生如花，花开时是美的，花落时也应是美的。人生无非追求美的极致，在美的世界里，一切都是自由的，美是自由的象征。数年前的深秋，凉风四起的时节，在太湖畔一幢古宅的高墙大院中，一株高大的玉兰树，随风一吹，玉兰花瓣纷纷坠落，在秋日的夕阳中，柔和的阳光在纷落的花瓣上洒下灿烂的光影，人沐浴在花雨中，光影绽放，恍若仙境。人的心也飞出深宅高墙，驶向无限高远的天空，这是伽亚达默的诗，“最红的红莫过于国王喋血处的蔷薇，园中的朵朵玉兰许是千百年前从美人头上坠落下来的。”诗写得奇妙神秘，回味无穷。花开是绽放，花落是完成。在花瓣飘落的瞬间，我见证了生命的奇迹。古宅、高墙、深院白色的玉兰，这些奇异的组合构成的画面恰如人生的定格。

“生固欣然，死亦无憾；花落还开，水流不断。我兮何有，谁欤安息？明月清风，不劳寻觅。”如此洒脱的偈语是赵朴初的感悟，它脱胎于弘一法师的偈语，其中云：“问舍何适，廓而无言。花枝春满，天心月圆。”好一个“花枝春满”！弘一法师最后的绝笔是“悲欣交集”四字，扭曲挣扎的线条，斑驳颤动的飞白，给人以强烈的心灵震撼，刹那间洞开了他的内心世界。

花开莲现，花落莲成。

我市进入梅雨季节已经一周了吧。天气闷热异常，时不时下起雨来：淅淅沥沥，哗哗啦啦。早上还艳阳高照，下午却雷雨交加。看着这扯不断的雨丝，不禁想起“相思”这个词。相思如漫长的梅雨季，“剪不断，理还乱”。无言，无语，独守窗前，此时你的心中只有他（她）。

相思，是寻找。在记忆里，重新找回相依的日子，细细地重温每一个瞬间。

相思，是一杯浓咖啡。相思好苦！心底长满野草，蔓生、蔓延，充满了一个小小的心灵，就再也没有一块空间属于自己。

相思的时候很寂寞，那无期的等待，长长的期盼。相思的旅程太长，太累，只有到梦中小憩。夜夜总能梦见，每一个梦都是一个好故事。

胡适曾经说过：“都说相思苦，偏要苦相思”。不能不说相思有时候是一种美好的情怀，虽然心底隐隐作痛，但那情感的纯真和执着令人感动。

好喜欢苏轼的那首《蝶恋花》：花褪残红青杏小，燕子飞时，绿水人家绕。枝上柳绵吹又少，天涯何处无芳草？！        墙里秋千墙外道，墙外行人，墙里佳人笑。笑渐不闻声渐消，多情却被无情恼。

在东坡老先生笔下，伊人的笑声，渐去、渐远、渐小、渐听不到，多情人却被无情人惹得一腔烦恼。空惆怅，空怨恼，伊人的笑声，照样渐去、渐远、渐杳。

现代社会里的帅哥靓妹，可以无所顾忌地一道散步、一道打球、一道游泳——比基尼已经不是时尚。再不必像古代的才子佳人那样，一个墙里，一个墙外，更不会只闻其声，未见其人就害上单相思。然而，情种情事，却是古今同理。阴差阳错的传说，千百年来绵绵不绝。大千世界，茫茫人海，一见钟情的几率毕竟太低了，更多的故事，往往开头是“一个有心，一个无意”，中间是“一个向东，一个向西”，结尾便是“一个安静，一个哭泣”。

都说爱一个人是很苦的事，其实，被一个人爱，也是很累的事，接纳时怕他（她）失望，拒绝时又怕他（她）伤心；假如不是让对方受挫折，就是让自己受委屈。此时古难全。

学会说“不”，很不容易。虽然他高擎着一把弓，但他并不是敌人，所以不愿意在举起盾牌的时候，折伤他的箭，使他再不能去射向别处。他说：请向前走。你说：请原地踏步。他说：要么相聚要么分离，要么悲伤要么欢喜，要么……要么……你说：那么请别怪我。

除了抱歉，你无话可说。谁让他不是你今生的守候，谁让他不是太迟就是太早。人的天性，原本不喜欢拒绝。假如，他是向你讨一顶草帽，或借一把雨伞，你一定会克服占有的本能而把它们交给他。然而，他要的并不是陪你一程，而是共你一生，那你不能慷慨，因为你也只有一个一生。

假如不想失去一个好朋友，一定时时告诉自己要小心，绕过爱河，避开情网，永远不要让他说出“我爱你”。

从来不应有“三千宠爱于一身”的奢望。友谊或许是多多益善，而情爱，只要自己所爱的就足够了。

夏天的清晨，多么寂静，一声、两声、好多声鸟的清婉的鸣叫，让人屏住呼吸去聆听，生怕鸟儿飞去，生怕打破了晨的岑静。

满眼的绿。人有种天然的孤独感与依恋感吗？为什么不能心驰意怡地消受这漫眼的绿呢？草的坡，绿的树，叶间漏有缕缕朝阳，还有架上的藤萝。

绿、绿、绿．．．．．．

我亦无所思，我亦无所念。

不，漫心的是渴望，是渴望。这渴望像一条小虫，常常在我心中蠕动——我想回到从前，回到与丈夫卿卿我我，花前月下的感觉。婚姻不只是柴米油盐，不只是儿子孙女。我们应该有自己的空间，自己的美丽。

记忆的云烟里，珍藏了多少幅美丽的风景啊。夏季，多雨的季节，也是多情的季节。如多少情侣一样，我们也相依在同一把伞下，任凭雨丝把裤角淋湿．．．．．．同样也没有准备，迎接平生的第一个吻，从此我俩的人生翻开新的一页。

如今我仍渴望理解和温情，渴望在蹉跎岁月中慢慢失去的那种柔情和浪漫的回归。愿我的另一半，温柔地拉起我的手，轻踏着缠绵芳草，在绿的帘幕中，向我娓娓道来：讲一颗心的孤寂迷蒙，讲一个灵魂的躁动不安，讲你内心的苦涩和无奈．．．．．．这一切并不灰暗，只要在这绿的天地！

在绿的天地里，只有清淡的、温润的两颗心，没有灼热和浓郁，也没有晦涩和不安——我们像朋友一样地交谈，像情侣一般地相望。在陡滑的坡路，你来沉稳地拉我一把，我心中便有一种甜蜜涌动。我们忘却心灵已生锈的那把锁，轻轻地彼此讲述心底那最深最深，最沉最沉，最美最美的东西。

没有浮华的笑，也没有脆弱的泪，我们舍不得破坏这平静、清幽的氛围。

一个世界上最老的女孩和一个世界上最老的男孩，他们和理解、包容、爱心一道，携手走着。

我转过头去轻轻地对那个老男孩说：“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——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吻？”

我记得，童年的天是纯蓝的，童年的水是清澈的，童年没听说过什么空气污染，水污染。街道虽窄，可行人走得舒坦。那时田野离城市很近，星期天我经常独自一人去郊外爬旧城墙，坐在城墙上看那绿油油的田野和满山坡的野花。小河里，鸭子游着，偶尔翻个跟头河面上只留下鸭尾巴，一会儿那鸭子浮出水面，嘴里衔着一条还在挣扎的小鱼。小船咿咿呀呀地边唱着歌边缓缓地行驶，喜欢看船上袅袅升起的炊烟，和光屁股的船家孩童在船沿上嘻嘻哈哈地跑着，船娘则在后面微笑地望着他。遥望远处道场山上云雾缭绕的宝塔，引起无限的遐想。看够了，带着满怀的快乐，爬下城墙，一路小跑地回家。

如果有一天你过得不太开心，不要把郁闷情绪压抑在心里，释放出来，讲给你的朋友们听或者出去散散心。人类的高贵和尊严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直立行走。人活着就是为了在世上行走。人能够迈开两条腿堂堂正正地走，这是上帝对人类的恩赐。

但是人类正在不知好歹地把行走看做一种负担，一种麻烦。如果说踩自行车还多多少少保留了行走的性质（必须用两只脚用力地踩），那么坐火车、汽车、飞机和骑摩托车、助动车、电动车就完全取消了行走。人类中的一部分，除了在家中从卧室到客厅走几步之外，已经不知道什么叫行走了。

现在，有多少农家的土地被征用，城市变大了。马路拓宽了不少，新建了不少，但是路边停满了私家车、摩托车、电动车、自行车。马路中间各种类型的车子来来往往，川流不息，留给行人的只有小小的夹缝了。人们就在城市的夹缝中担惊受怕，小心翼翼地行走。汽车、摩托车的尾气把空气熏黑了，把蓝天染灰了，难得在晴朗的夜里，还能看到湛蓝的天空和明月。河里没有了船，那捕鱼的，载货的，我真不知道它们去了何方，难道是因为河水不再清澈？游船却唱起了主角，公园里、小镇上到处都有，在暗绿色的水里吱呀吱呀地划着。

我的童年是一个行走的童年，２０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江南水乡，人们除了偶尔以自行车、舟楫代步外，几乎没有其他任何交通工具。我们走啊走，在阳光下走，在白天走，在黑夜走，走在弯弯曲曲的小巷，走在两边都开满店的大街。我们一个人走，几个人走或者一群人走，一口气走上十里、八里的是常事。我们边走边长大。虽然我们当时没有现在的孩子那样讲究营养，但是我们还是比现在营养过剩的孩子们要健康得多，这全赖于行走的恩赐。

在行走的过程中，我们跟大自然建立了愈来愈深的感情。在春天的田野上，我们一边行走一边比赛谁能找到更多的“猫耳朵”，或者一把把地剪下青翠鲜嫩的马兰头带回家做菜肴；夏天，我们到荷塘里，采几张阔大的荷叶顶在头上遮挡火辣辣的太阳，或者坐在农村同学家备有的腰圆形的木桶在池塘采菱角；秋天的夜晚，我们一边行走一边看漫山遍野的红叶，夜晚则聆听蟋蟀的歌唱；冬天的行走则在白雪上留下我们小而坚实的脚印．．．．．．这样的行走一直持续到我工作后，夜晚走三、四里路进行家访也是常事。

现在我们借助各种车辆赶路，我们跟田野里生长的一切保持着一段不可亲近的距离，那些美好的植物在我们眼前稍纵即逝。我们坐车赶路的目的是为了节省时间，但实际上，我们减少了与美好事物接触的机会，我们恰恰是在浪费时间，因为人活着的真正意义就是尽可能多地拥抱和亲近美好的自然。如果我们在田野，在草原，在树林，，在群山之间，在河流之畔左顾右盼，流连忘返，或者陪伴着一位挚友慢慢行走，推心置腹地交谈，那该是多么美丽的人生境界！

真正的人生需要的是从容地行走，细细地感受，慢慢地品味自然的美好和生活的美丽。

那天早上去老年大学，就在快到学校的转角处，一位骑着自行车的男士跳下车，站在了路边。我不经意地一看，啊，是我的高中同学，我的初恋。在他关切眼神的注视下，我低下了头。“这么早，去哪儿？”他问。我局促地回答：“去老年大学学歌。”“还没有放假吗？”他疑惑地问。“是老师平时有事欠下的课，这几天在给我们补上。”我解释着。无话，仿佛时间停止了运转，心却在剧烈地跳动，两人僵持着。一会儿他说：“你还好吗？”我说：“还好，你呢？”“也好。”他答道。我说：“你上车吧，我要去学校了。”他骑上车去了，我没再看他，径自往学校走去。

人的一生中，有一些感情真的不得不模仿这样的一只鸟：困在笼子里，上下跳跃，东扑西撞，就是飞不出去，因为那扇笼门没有打开，再也没有时机实现展翅飞翔的理想，于是不得不服输，随遇而安，虽然偶尔还会继续折腾，挣扎几下，但这一切显然都是徒劳，是无为而为之。置身这样的境地，人只能将自己的感情默默封存，永远禁锢在心灵的一个角落，让漫长而唯一的记忆酸楚地陪伴一生，直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。

人的一生中，有一些感情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，表面上看上去虽然很干燥，看不到流淌的水，可只要用手轻轻一触摸便可真切地感受海绵的饱满，丰盈和细腻的湿润。在不停翻动的日历中，那些储存的水之所以没有很快流失，是因为不敢用力挤压，而偶尔不经意的一次碰撞，那蓄存的水又会汨汨渗出来，使干涩的心灵得到滋润，如封存的往事出来溜达。

我用这两个可能不是很妥贴甚至很蹩脚的比喻，只想证明在人的内心深处常常埋藏着隐忍的感情，只要心还在跳动，它就一直会在心底闪动着记忆，就像潜水的时候虽然尽量延长着憋气的时间，可总难免冒出头来换口气。人的感情真的很复杂很复杂，尤其我们东方人，黄土地孕育出来的人。甘愿压抑着内心的爱意，作壁上观，远远地眺望美丽的星空。做了一个看似无情却有情的人将自己的真切感情打入冷宫。黄土地孕育出来的人自觉而习惯地喜欢把自己包裹得重重复重重，给别人一个假象缠绕的外壳，即使一生出现了一次或几次真情的萌动，也很快让理性和冷漠制止住了，于是感情像夜一样变得影影绰绰，透不过黎明的曙光。

显而易见，要放弃美好的东西是多么的容易，但要删除不能倾诉，不能解的爱则相当困难。那怕是在青涩懵懂年少那一季的时间里抽芽的爱恋，也会终其一生一直在执着地寻寻觅觅，因为，隐忍的爱情会像一根藤始终缠绕在心里，并随着岁月的流逝酸楚地生长，在让生命有光的同时，也昭示着生之无奈和爱之永恒。

那夜，我的脑海里都是初恋的影子，长久挥之不去。压抑的感情在只有一人独处时开始流动、奔放。终于睡着了，月光下，踏着婆娑的树影，初恋入梦来。